“你拜托的事情我肯定得完成,等有空来叔家里玩……”三言两语寒暄过后,郝主任挂断了电话,脸上的笑意消散无踪,他愿意找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绣坊合作,原因当然是因为白青枫,对方是帝都白家的人,提出的这点小要求是可以满足的,总归是让白家欠下个人情,将来还能从其他地方找补回来。至于这批货物的好坏,对他来说都不重要。重要的是能重新和白家牵上线,这就够了。……绣娘们完全没有想到能在上一批订单还没完成的时候,就接到了新的任务,就连林楠姐妹俩都面露诧异,这种村里的绣坊一年没有任何订单都是常事,想要赚钱就得先投资,再去各大厂房跑订单,像宋离这般眼巴巴地有人找上门的,是开天辟地头一遭。绣坊还没有任何成品流传出去,难道名声就已经打响了?宋离果然是个有本事的人!经过这次的事情,绣坊里的人心里都有了成算,虽然明面上是丁萍在负责绣坊的所有事情,可实际做主的是谁她们都渐渐的明白,无论是大事小事,拿主意的都是宋离,她就像是绣坊的主心骨,支撑着所有人,在有风浪袭来时,宋离总义无反顾的挡在最前面。村里的风向渐渐改变,去丁家的人肉眼可见地变少。提着东西用各种理由来顾家串门的人变多,朱蕙兰每天都把大门紧闭,隔绝所有想要套近乎的人,一时间竟烦不胜烦,儿媳妇太能干,她这个当婆婆的也有压力,抱着孩子到村里随便溜个弯,都能听到一耳朵的夸赞,当初那刁蛮任性的宋知青,仿佛摇身一变,就成了人人嘴里称赞的宋指导员。自从儿子顾野到县城运输队报到后,儿媳妇突然就变得忙碌起来。除了一日三餐回家吃外,几乎在家里寻不见她的人影。虽然宋离嘴上没说,但朱蕙兰心中明白她是不习惯,用忙碌来麻木想念顾野的心情,为了缓解宋离心中的孤寂,朱蕙兰索性把孩子还给宋离,让她晚上带着墩墩睡,不至于太过冷清。临近春节,滴水成冰。农村的夜晚冷得就连狗都不愿意挪窝,宋离抱着暖乎乎的儿子睡得正香,窗沿口的贴纸被风吹得呼呼作响。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敲击在瓦片上,由远及近,很快就响起淅淅沥沥的雨声,隔壁的顾长风穿着单衣,激动地冲进雨里,“下雨了!下雨啦!我滴个娘耶!终于下雨了……”干旱了近一年,总算是在年尾迎来今年的第一场雨,干涸的土地被拼命灌溉,生机勃发,昭示着灾荒年正式成为过去,新的一年,即将到来。在经历一连串的颠簸流离后,宋离听见这亲切的雨声时,内心不免感慨万千。她下意识地往后转,迎接她的却是满床的冰冷,宋离微微垂眸,手落在墩墩那柔软的头发上。轻声道:“顾野,下雨了。”榕树村的希望,回来了。……“这贼老天总算是下雨了,偏偏是在咱们赶着去交货的时候,野哥,你说这不是闹吗?”漆黑的夜色中,霍斌借着山势的掩盖躲雨,过于寒冷的温度让他不停跺脚,他从兜里摸出烟,抽出一根递给顾野,态度分外恭敬。“下雨,就是好事。”顾野微低着头,手指夹着半截烟,零星的火光在黑暗中不起眼,他遥望着远方,沉声道:“只要在明日前把这批货送去港市就行,下雨路滑,夜色中更易混淆视线,没必要急在这一刻。”黑瘦黑瘦的霍斌蓦地吐出一口烟雾,他盯着顾野半掩在黑暗中的侧脸,笑着问:“明明咱俩都是一起进运输队的,咋的你瞧着就经验老道,活像个老司机,从前当真没碰过车吗?”“没有,这是第一次。”真正的老司机黄雷早就在驾驶室睡得呼噜声震天响,就第一次出来跑长途的顾野和霍斌睡不着觉,到外面放完水后顺势抽了根烟,有一沓没一搭地说着闲话。霍斌叹了口气:“在我们村,我就没见过四个轮子的车,还好我祖坟冒了青烟,才让我考上运输队,包吃包住还发工资,这日子简直不要太美好,等再攒两年的钱,就能回村娶个媳妇,对了,野哥,你结婚了吗?”想起刚刚满岁的儿子,顾野心蓦地变得柔软,他掸掉烟灰,淡淡道:“孩子刚满岁。”算起来正是新婚燕尔的时候,寻常男人都恨不得老婆孩子热炕头,顾野却能抛弃一切和他们这群大男人住在宿舍里,霍斌肃然起敬:“野哥,还是你够狠……”“为了生活,没办法……”顾野模棱两可的一句话瞬间让霍斌产生误会。想起平日里顾野那扣扣搜搜的模样,和从没来过运输队的嫂子,他猜测顾家一定非常的贫穷,才会让顾野来到县城挣钱,如果不是为了生活,哪对夫妻能舍得分开。这个猜测在他们来到港市的时候得到了证实,连着赶了两天三夜的路,霍斌早就饿得饥肠辘辘,他迫不及待的点了三两的臊子面,还有一碗白米饭,填补五脏庙,在瞧见顾野端着三个大馒头出来的时候,他下巴都差点惊掉,瞠目结舌道:“野哥,吃馒头干啥?面条不香吗?”“管饱。”顾野是从荒年过来的,节约早就刻进了骨子里。和朱蕙兰一样,在宋离看不见的角落里,他们对待自己简直算是苛刻。霍斌看着自己的面条,忽然有点食不下咽的感觉,结了婚的男人,难道都过得那么苦?交完货后本来打算离去,谁知道顾野在瞧见百货大楼时猛然停住了脚步,视线凝滞在那处,霍斌跟着望了过去,解释道:“这是百货大楼,里面卖的东西比供销社还贵……”他话还没说完,顾野抬脚就走了进去,霍斌连忙跟上,就见刚才连三毛钱一碗的面条都舍不得吃的顾野,抬手指向被挂在墙上的那件水红色外套:“那件衣裳多少钱?”“十五块。”售货员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让霍斌心尖都发疼。这么贵,咋不去抢!“拿一件中码,一米七左右,110斤,能穿吗?”顾野话音刚落,霍斌整个人都怔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