涛声如泣,烟水茫茫,易情心乱如麻。他突而一咬牙,蹲身下来,他在入门比试时偷了几张刀片子,一直藏在自己茅屋里,这时他便在地上以宝术“形诸笔墨”将一柄尖刀画了出来。
易情握着刀,走到九狱阵迹之前,刺破了指尖。
血珠滴落,坠到阵法上时,那阵迹竟如融雪般略微消弭。
他想起在去往九幽时,地府录事白冥不夭与他所言。那小录事说,以人血肉筑起的九狱阵,亦能用血肉破去。只是七齿象王筑那阵费了三十余年,破阵也需逾三秩岁月。
“算了!”易情咬牙,“能破多少便是多少!”
他开始用刀割自己,血流得太慢,他便剜了数道创口,把自己身上割得破破烂烂。鲜血溢过九狱阵迹,妖冶的红光黯淡收歇,他也在头昏耳鸣,暗色自遥岑而来,似有人在他耳侧奋力震响钟铎,嗡鸣声在耳旁久久不息。
他流了许多血,最终踉跄着倒下,扭头一望,却见自己不过勉强行了一里路,血水淋淋漓漓,而九狱阵迹蜿蜒盘踞,如昆山之蛇,看不到头尾。
易情绝望了。
他手脚似被抽去了筋,软绵绵地躺倒在地。无为观中已无活人,九狱阵又无法可破,荥州黎民尽被炼为走尸,他无力回天。
浓厚的夜色爬上眼帘,他含着泪,闭上眼,心想,算了,索性在这长夜里一睡不醒,这样再不必看见遍野哀鸿。
可他的一颗心却在咚咚地跳,像有火在腔子中烧。易情猛地睁眼,泪珠滑过脸颊。骤雨满川,然而夜色已阑珊,天际透出鱼肚白的微明。
“祝阴……”
他喃喃道。
“对了,祝阴……还活着。”
易情疲乏地自言自语:“他……认出了我。”
“他把我送到了……天坛山下。”
“他……护我于风雨之中。”
易情艰难地翻了个身,浑身撕裂似的痛,只消轻轻一动,鲜血便涌流而出。
“他没有放弃我……而我却……自轻自贱。”
易情手脚并用,向前艰难地挪腾。泥土落进指缝,尘灰扑入眼中,他狼狈伏地,一点点前进。
“我要去找……祝阴。”易情喃喃细语。
他银牙紧咬,计数着从天坛山至荥州有多远,约莫有数百里。他能从这儿爬回祝阴身边么?祝阴在等着他,他不可独死。
气力渐渐流失,他昏厥了过去。
虽是昏死过去,易情却有些朦胧的知觉。他在浅水边倒下,却在梦里似随着风儿游荡。他仿佛变成了一片芦絮,遨游行空。他望见远方蜃散云收,一条赤色无足巨龙振声狂嗥。那龙被剜去了双眼,眼窝凹陷干瘪,淌着血泪。它在与群蛇厮斗,搅得天地间油然生云,霈然落雨。
赤龙在蛇群中杀出一条血路,往荥州而去。它在空中游弋,朝夕阳楼大张獠牙。
一个如鸦的黑影忽而现身,那是手执白蜡枪的冷山龙。他身姿矫捷如豹,挥枪在巨龙身上落下数创,巨龙吼声如雷,掀起烈风,扑向冷山龙。